我們是川北的煤礦人家，卻很想把小女兒送到教育資源更優質的城裏去讀初中和高中，以便讓她将來能更有把握考上一所好大學。爲了實現這個心願，我們夫妻倆付出了很多苦心。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們夫妻倆生活在窮僻的煤礦。我天天下煤窯去掙錢，妻子日日在日曬雨淋的建築工地上做苦力，一年苦到頭，竟然難以養活三口之家。 　　盡管家裏很窮，我們卻對女兒抱着厚望，希望她以後能考進城裏的優質初中和高中，最終考上一所好大學，才不至于像我們這樣過苦日子。可是，女兒已讀小學四年級了，她的成績卻是班上的倒數第十名，以後又怎能考進城裏的優質初中呢？爲此，我們夫妻倆都很焦愁。妻子就對我說，隻有辛苦你了，給孩子好好輔導一下功課吧。可是，我當時已是30多歲的人，僅有的一點業餘時間都花在了自學考試上，盼着早點取得文憑和報考教師的資格證，想趕在35歲之前考上教師，跳出艱辛的煤礦。爲此，我經常熬夜苦學，又哪有時間來輔導孩子的功課呢？而女兒那嚴峻的學習狀況卻不容拖延，她的将來總不能毀在起跑線上。于是，我咬緊牙，對妻子默默地點了點頭。妻子對我懇切地說，她會包攬洗衣、煮飯等全部家務，讓我全身心去自學和輔導孩子的功課。 　　那時，我幹的是井下的“三班倒”工作，一個班幹下來，就是十多個小時，可供我利用的業餘時間實在是太少了。上中班那天，中午十一點之前，我抓住分分秒秒來自學。十一點一刻就吃中午飯。爾後，我就匆匆下井去了。待我從井下回到家裏，已是深夜十一點多，她倆娘母已經睡着了。吃完飯，我一身很困倦，雙眼直打架，恨不得馬上就倒床睡覺。可是，想起今天還沒給女兒批改作業，我就強打起精神，一道題一道題地批閱她的作業。常常累到淩晨一兩點，我才上床睡覺。而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起床，開始自學。遇到上早班和夜班的那天，我的業餘時間就更少，精神壓力也更大，但是給天天給女兒輔導功課卻是雷打不動的！那時，我感到每一天都是那麽漫長，每一年都是無盡的煎熬。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兩年系統的功課輔導，女兒的學習成績終于躍升到班級的前三名。我們夫妻倆都很欣慰，盼望女兒考進城裏優質初中的想法就更強烈了。 　　2009年5月2日，我和本礦的幾名家長，帶着各自的小孩來到綿陽市，與四川省各地的優秀考生一起，參加了綿陽英才初中和綿陽東辰初中的“小升初”對外招生考試。每所學校的考生多達一萬餘人，而隻錄取數百人，其競考程度，是何等激烈！我們夫妻事先倆商定：如果孩子考上了報考的學校，隻要家裏的經濟條件承受得起，就讓孩子在綿陽讀初中。 　　當晚10點多，我和小女兒正躺在綿陽市郊區的一個農家小樓的藤椅上睡覺，準備第二天參加綿陽南山雙語學校的對外招生考試。突然，我被手機的鈴聲吵醒了，趕忙從桌上拿起手機，心裏一陣狂跳，猜測莫非是英才學校的招生老師打來的報喜電話。此時，女兒也被驚醒了，專注地看着我接聽電話。手機裏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說我的女兒被綿陽英才初中錄取了，要求我必須在第二天的十二點前，把2萬多元的書學費打到指定的賬号上，逾期不辦理報名手續的考生，被視爲棄權。當時，我從喜悅的巅峰一下就跌入萬丈冰谷，感到寒心徹骨、悲楚萬分，欲哭無淚！我們夫妻倆一年才能掙兩萬多元，把錢都繳給學校，一家人還吃什麽？女兒問我，她被錄取了嗎？我強壓心頭的痛苦，鎮靜地說：“你擊敗了近萬名優秀考生，被錄取了，真是爸爸的好女兒！爸爸爲你感到特别驕傲！”女兒聽說被錄取了，小臉蛋兒煥發出興奮愉悅的光彩！“可是，爸爸的寶貝女兒啊，咱們家窮，拿不出那麽多錢來，供你讀書！”說罷，我心裏特别難受，忍不住流下淚來。女兒有些失望，她卻勸我不要傷心，她說自己可以回礦上讀初中。言罷，女兒就默默地躺下，睡過去了。我也懶心無腸地蒙頭而睡。 　　5月3日上午八點，女兒和本礦的其它幾個學生又去參加綿陽市南山雙語學校的對外招生考試。考生有六千多人，也是隻錄取幾百個學生。而我們本礦的幾個家長，就聚在一起，互相詢問，誰家的學生考上了綿陽英才學校。我說，我的女兒考上了，可是我家卻供養不起孩子在綿陽讀書。宋英說，她的女兒也考上了，她家也拿不出錢來供女兒讀書，她老公是我的同事，我們都幹着艱辛的井下工作，工資卻很低。而張勇說，他的女兒也考上了，他的老婆已經去綿陽英才學校爲孩子報名去了。張勇是我們礦上采煤隊的隊長，他每月的工資收入是我們普通工人的好幾倍。看着張勇開心的表情，我敏感而自尊的神經，被深深地刺疼了！我想：如果我是礦上的管理人員，我也可以讓女兒在綿陽接受優質的初中教育，女兒的前途也會變得更加美好。此時此刻，我覺得做一個窮父親好窩囊！是我的無能害了孩子的美好前途啊！想到這些，我心裏便湧起一陣揪心的痛，淚水也在眼眶裏打着圈兒。爲了掩飾尴尬，我便趕緊轉過身去，輕輕地擦拭淚水。待我轉過身來時，看見宋英的眼眶也是紅紅的、潤潤的，一副傷心落寞的樣子。這時，我才痛感：一個礦工和一個煤礦管理人員的差别是多麽大，大到足以影響下一代孩子的前途！ 　　中午10點多，我和本礦的幾個家長正在一起閑談，突然褲包裏的手機又響了，我趕緊掏出手機。這是綿陽東辰初中招生辦打來的電話，要求我必須在11點半之前把近3萬元的書學費打入校方指定的賬号。我把這個喜訊告訴本礦的幾位家長，大家都說，把孩子送到這所學校讀書，就相當于三年後可以穩上省裏的名牌高中，将來還愁考不上一所好大學嗎？就是借錢讀書也值得！因爲這所學校素有四川省第一初中的美譽。朋友們的一席話說得我怦然心動，我多麽渴望立即去東辰初中爲女兒報名！這樣，女兒将來考上優質高中和大學的勝算該是多麽大。然而，現實是多麽殘酷！一想到家裏不良的經濟狀況，我就忍不住掉淚。再次讓孩子放棄在城裏讀書的良機，我這個做父親的，好不忍心！可是家裏太窮了，我供養不起優秀的女兒在城裏讀書。那一刻，我肝腸寸斷，覺得自己的心被撕裂成片片碎絮。我感到這世界是多麽不公平：爲何富人的子女考上了城裏的好學校，就可以在此讀書？而窮人的子女考上了城裏的好學校，卻隻能放棄？我泣血的質問，換來的隻是自己滿腔的血淚，難言的悲哀！ 　　當天下午2點多，我們父女倆淚别綿陽，郁郁寡歡地回到礦上。 　　隔了幾天，又傳來女兒考上綿陽南山雙語學校的喜訊。終因家裏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我們夫妻倆又忍痛放棄了讓女兒在綿陽讀初中的最後一次機會。當晚，我們夫妻倆很難受、很苦悶，早早地，就上床睡覺了。妻子在被窩裏嗚嗚嘤嘤地哭了很久。那一夜，我愁腸百結！那一夜，夢裏淚水洶湧！ 　　幸好，在5月中旬，女兒考上了廣元市的一流初中——廣元大東英才學校，我們夫妻倆倍感失落的心才得到些許的安慰。但是每年我們爲女兒繳納的學習費用、生活費用也高達一萬元。加之我們後來準備買一套縣城的公寓，也需花不少錢。面對巨大的經濟壓力，我們夫妻倆隻好拼命地掙錢。别的同事在井下一個月上23個班，我卻要上30個班。每天下班回到家裏，我覺得整個身子累得快散架了。而妻子在建築工地上，天天堅持幹着繁重的體力活兒，飽受日曬雨淋之苦，她卻一個班也不肯挪下，其每月的出勤率在她們班中最高。我們夫妻倆全力支持着女兒讀書，女兒也很争氣，知道刻苦用功，她的成績經常名列全年級前一百名。她的班主任張老師說，隻要你們的女兒一直保持這種成績，一定可以考上綿陽的南山高中。聽張老師這樣說，我們夫妻倆對女兒将來能考上綿陽的南山高中，也信心滿滿！ 　　但我仍然不敢掉以輕心，見女兒的初中語文成績始終在及格線上徘徊，我便認真地輔導了她一年的語文，使得女兒的語文成績比先前提高了20多分。女兒搞好學習的信心就更強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又過了三年，女兒即将初中畢業。2012年6月18日，我和本礦的十多名家長帶着各自的孩子來到綿陽市，參加2012年綿陽南山高中對外招生考試。我皮包裏揣着3萬多元的現金，隻要孩子考上了南山高中，就馬上給孩子繳納報名費。我們夫妻倆鐵了心，再也不能讓孩子錯失在城裏讀書的良機，盡管我們剛購買了縣城的公寓，家裏欠了一屁股債。由于我們夫妻倆的心理壓力很大，經常半夜失眠。因此，我們都非常盼望孩子能夠考上南山高中的正規錄取生，其學費隻是一千多元，這就可以大大減少家裏的經濟壓力。但是，世事難料啊！ 　　6月19日上午，考生成績揭曉。我的孩子竟然以A1的最佳等成績考上了綿陽的南山高中，隻需繳納一千多元的書學費，被分在“英才班”。我一時狂喜至極，當即把這個喜訊告訴給千裏之外的妻子，妻子竟然在電話裏激動得哽咽難言，沉默了好幾秒鍾，才吐出一句話，寶貝女兒啊，爲我們苦命的夫妻倆争了口氣！而同行的三位家長，他們的孩子也考上了南山高中，卻爲其子女繳納了數萬元書學費。 　　當天下午，我帶着女兒來到綿陽平政汽車站，滿面春風地乘上回廣元的大巴車。而回想起三年前，我們父女倆凄楚地離開綿陽的情景，我不禁感慨萬千，淚水漣漣，恍然如夢！自然，我希望女兒将來考上好大學的心願，很強。 　　今年，我的女兒讀高二，班主任段老師說，她的成績不錯，考上“二本”，毫無問題。聽了這句話，我們夫妻倆對女兒考取好大學的期望就更高了。 　　明年夏天，女兒将參加萬衆矚目的高考。我們夫妻倆已經商量好了，待孩子考上一所好大學後，我們将爲她舉辦一個熱熱鬧鬧、風風光光的學酒！ [ 本帖最後由 李興文 于 2014-4-7 12:50 編輯 ]